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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龙卷风中的麦粒

                来源:renwumag1980    发布时间:2019-12-29 10:39:28



                江苏阜宁龙卷风冰雹灾难过后,许多人加入了晒麦子的行列,某种意义上,这甚至成了一种纪念的方式,或者一种生活总要继续的寄托。



                文 | 张瑞

                摄影 | 张瑞



                在龙卷风席卷而过的江苏省阜宁县的乡间,一个总面积40-50平方公里,长度20-30公里,宽度1.5公里的狭长区域内,随处可见倒塌的房屋、瘫倒路边的电线杆、高压电架、拔根而起的大树,被风刮得四飞的墙砖瓦片,以及麦粒。


                在灾区,你可以在任何地方轻易地发现麦子的痕迹——在被救援的军人和志愿者踩宽了的田埂上,在草根土角,麦粒像嵌进沙滩的贝壳碎片;在警车、军用卡车、急救车、志愿者的越野车、老乡的电动三轮车的车轱辘缝,麦粒和轮胎一起翻滚;在一辆被龙卷风从河的一边刮到另一边的摩托车上(摩托车保持了神奇的站立姿势,似乎随时可以被主人重新发动),麦粒钻进了破碎的后视镜。在那些房屋的废墟中,在掉落的天花板、倒掉的窗棂、塌掉的承重墙底,麦粒像从不知何处流出的金色沙子——废墟正是这些四散的麦粒的起飞之处。


                在龙卷风肆虐前二十天,麦子熟了,人们将收割后的麦子保存在自家的粮仓、厨房或者正对房门的大堂里,用普通的饲料袋装满,大概一百来斤一袋,塞得鼓鼓囊囊的——正是人们对收获的态度。当龙卷风让一切摧毁,麦子被埋在废墟下,破损的麦袋让麦粒跟着龙卷风一道旅行,被激射向四面八方。


                更多的麦子被埋在废墟下。灾后,军人和因灾难而惶惶不安的村民一道,将麦袋挖了出来,万幸的是,大部分的麦袋还算完好。对于丹平村的崔少平来说,这代表着粮食的「可依靠性」——麦子还在,但猪栏里的五十头猪,龙卷风之后,只剩三头了,其他的,「不知道被刮哪里去了。」


                麦子还以更多的方式和灾民发生着联系。一个70岁的灾民向媒体宣称是麦子救了他,他被埋在废墟下,醒来后发现身上均匀铺着四袋麦子,如果没有这些粮食作缓冲,压在他身上的将是一根巨大的房梁。一个父母双亡的17岁少女,在灾后获得了一张证明,证明她将是爷爷拥有的三十袋麦子的继承人,房子倒了,爷爷被埋在了六尺之下,这是留给她的唯一遗产。




                龙卷风过后一天,麦子的主人们已经开始考虑麦子的问题。61岁的崔开潮从昏迷中醒来,对儿媳谈红芹说,麦子呢,快去看看,能救多少是多少。


                谈红芹和丈夫在县城打工,许久不回一次老家,对于麦子,她只知道这是公公支援儿子儿媳的方式——每年给他们送来,冬天种小麦,夏天种水稻,粮食就不用买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「我公公一家四兄弟的田,都是他种。」谈红芹说,那就是有十多亩,「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种过来的。」种地都是人工,除了收割的时候,没有机械化。


                崔开潮和老伴儿都躺在医院里,他的头被倒掉的墙狠狠砸上了,三天后才脱离危险期。623日午后,黑色的气团降临乡村之时,在县城工作的谈红芹只听见一声响似一声的雷鸣,这时接到婆婆的电话,婆婆一边哭一边说,我们被墙砸啦,你公公的血止不住。但还没等谈红芹问明白,电话就再打不通了。在通讯塔彻底倒掉之前,留下了几分钟的窗口期,她的婆婆在这之前打通了电话,真要归功于运气。等谈红芹和丈夫半个小时后赶回家,老两口已经从废墟中爬了出来,坐在地上,满头满脸的血。




                阜宁龙卷风的强度接近龙卷风分级的最高级别,最大风力超过17级,风速达到惊人的73米/秒——在王滩村,一辆小汽车横飞了七八米,在巨大的绞力下,车后盖扭曲变形,像一张没牙的大嘴。伴随着雷暴和冰雹,风声像发狂的怪兽,亲历者事后说,当时有一瞬间,以为这只是一场梦——不然怎么可能这么恐怖?


                但灾后第二天,已是艳阳高照,风、雨、雷、电皆不见,炽烈的阳光烤得人背疼。谈红芹开始晒麦子,龙卷风和暴雨让许多麦袋受了潮,需要打开,重新晒干,这是公公的指示。许多人加入了晒麦子的行列,某种意义上,这甚至成了一种纪念的方式,或者一种生活总要继续的寄托。王滩村的周清春晒的是外婆的麦子,后者没有逃过这一劫;而在新涂村,曾经抱着外孙的尸体痛哭的周德华,也在第二天沉默地将麦子铺在场坝上。


                更多的从废墟中救出来的麦袋,被堆在露天,用塑胶膜一层层包裹住。人们现在最怕的就是下雨,若是再来一场大雨,麦子就全完了。但灾后第四天,雨来了,上午是中雨,下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

                王浩疲惫地站在十几袋小麦旁,对面五六百米的距离,就是自家垮掉的红砖房。他从早上6点钟就这么站着,把伞斜杵着,似乎既想给自己挡雨,也想给麦子挡雨。


                「麦子没来得及晒。」他用手指了指远处的废墟,「那天我妈、我妹妹和她的小孩在房子里。龙卷风来的时候,我妈去关门,房子就塌了,我妈被压了腿,我妹妹抱着小孩从里面爬出来。但小孩头被砖头砸了。」


                王浩的侄女是阜宁龙卷风846个受伤者中最小的一个,刚刚两个月。接到消息后,他从打工的天津赶了回来。


                「小孩可能不行了。」王浩说,从北京来的专家也会诊了,但小孩的呼吸还是越来越弱,「可能就这两天。」


               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妹妹,什么也说不出来,于是站在麦子边上。他在等着收麦子的车来,好将麦子送去粮站。灾后第三天,地方政府开始收买灾民手中的麦子,一斤小麦一块一毛八,比市场价高了4毛左右。


                但排队等着收麦子的人太多了,这一天,627日的下午四点,在陈良镇的粮站外,送麦子的车在马路两边排出了几百米,有种粮大户的装麦子的大卡车,也有小农小户的三轮车,甚至还有老人用自行车驮着麦子来,每一个人都有着村委会开的灾民送麦证明。但粮站的铁门已经关了起来,不再放车进入,因为前一天送来的麦子还没有卸载完,粮站的工作人员即使日夜无休,也忙不过来。


                在陈良镇的粮站外,等待的灾民们皱着眉头,吸着烟,雨突然变大了,要求开门收麦子的声音鼓噪了起来。里面可能就有王浩的二爷爷,他一大早就去排队了,还没轮上。


                但王浩只是静静地站在雨里面,虽然眉头从来没松开,「这时候,每家都有困难。」他说,「那就等吧。」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。




                十几公里外,硕集镇的粮站,情况要好一些,一台废弃的洗衣机被摆在大门口,成为分隔进出通道的标志,送麦子的车,从洗衣机右边进粮站,卸完粮食再从洗衣机左边的通道出来。


                粮站的工作人员用一根铁签捅进麦袋里,铁签上有凹槽,拔出来的时候带出麦子,捡出一粒扔进嘴里嚼,就知道麦子有没有受潮,「原来还要检查有没有杂质,麦子怎么样,现在都不管了,都收。」工作人员说。


                谈红芹叫了三台车才将公公种的粮食运过去,当天凌晨三点半开始排队,终于在那天上午十一点多钟送进了粮站的仓库,老人可以放心养伤了。谈红芹说现在自己全身疼,那天去救公公婆婆的时候,跑得太快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在灾区,也有麦子无人问津。新涂村,救援的军人从一栋废墟中刨出来了十多袋麦子,堆在乱石边,没人过问。这些麦子属于60多岁的韦其龙和王桂兰,他们没有逃过龙卷风,殒命其中。阜宁龙卷风99个死难者,大多是留守的老人、妇女、儿童。


                附近的老人说,他还记得小时候,他和韦其龙一起下河摸鱼。


                「他们没有子女吗?」


                「有两个嫁到外地的女儿。」


                「回来了吗?」


                「回来啦,一回来就去了殡仪馆。这个时候应该火化了吧。」


                于是,没有人守着他们辛苦收获的麦子。只有沉甸甸的麦袋沾满灰尘留存了下来,证明这是一对勤劳、能干的夫妻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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